【连若】曾是惊鸿照影来「上」(2)

为什么呢？他分明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呀。 可他依旧给予着，一样又一样，不知疲倦，毫不在意。 “你是傻的吗？人类是贪婪的，他们不会感激你的！”般若这么对神明说道，“你瞧，他们已经忘记你了。” 多么大不敬的言语啊，以恶鬼之身对神明质问。 可是神明只是温柔地看着他，微笑，没有丝毫动怒的迹象，衬得他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。 恶鬼气馁，而神明的眼波从未变过，如水样平静，无悲无喜。 那双星河灿烂的眸子里有什么？般若不知道。他只觉得自己要溺死在那片碧海蓝天里。 耳边的心脏跳动声如擂鼓，咚咚、咚咚、咚咚。 于是他嫉妒了，对那些不知感恩的人类。 你们凭什么能够轻易得到他的恩惠？而自己，却无法让神明的眼光在自己身上停驻。 这很正常，因为他本就是由嫉妒而生。这又很不正常，因为他竟会嫉妒人类，那些在他心中卑微的、无能的蝼蚁。
他分明是看不起人类的。 如昆虫啃食根茎般麻痒的、像浓郁粘稠如墨汁的情绪让他惊惶得无以复加，不敢再看向神明澄澈的碧眸，怕在其中看到如此不堪的自己。 在神明不解的目光中，般若逃跑了，以踉跄的步伐，狼狈的身影。 一定很丑吧，般若想。但他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。 他只求自己在神明那里能好看一些，再好看一些，最好是以最美的姿态存在。 这应是奢求了，毕竟，那可是神明呀，热爱人类的神明，皎洁如高悬明月。他的目光中该是只有他所爱的、在自己看来微不足道的人，而不是丑陋的恶鬼。 原来我也是会自卑的。般若自嘲。 细雨微凉，银丝般潮湿了他的发、他的衣、他的眼、他的……心。 这样的天气，即使是悲伤，也是不会被人发现的吧？ 般若不喜欢说“哭泣”。 哭给谁看呢？谁又会可怜他呢？眼泪只是悲伤的象征罢了。 所以他只是在悲伤罢了，仅此而已。

为自己，也为那个孤独的神明。 哎呀，管他为谁更多些呢，反正他向来是任性的，是随心的骄妄。 他颇有些自暴自弃了。 雨可能是停了，般若觉得那些凉意在离自己远去。 他眨掉眼前模糊了视线的悲伤，一抹天青遮挡了他视线的一隅。 是那个神明。 神明将白色印有红梅的油纸伞打在他的头顶，目光温柔一如他看待那些人类。 透过那双眼，恶鬼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什么。 是未来？亦或是回忆。 野果碰撞陶罐的碎裂声惊扰了光怪陆离的片段，那些片段快速划过，速度快得即使仔细看去也只能瞥见一抹残影，因此他也无法分清这些片段所现。 若是未来，他分明看见了神社中樱树枝上的签，是他随着节日的人潮偷摸挂上的，是“凶”签，带着他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，灰般泯灭。 若是回忆，可他又何德何能可与神明相依相偎，不安的心让他看着那两道身影向前，渐行渐远。
少年样貌的恶鬼扬起自己最为艳丽灼人的笑靥，欺身向前，抬手覆上神明漏出的碧眸，袖摆石楠开得妖娆，一如他唇角的弧度，迷了人的魂。 可如斯美貌，却迷不了神明的双眼。 他恨。 “我不是那些对你祈祷的人类。”恶鬼说。 “我知道。”神明回答。 “我是恶鬼，罪孽的恶鬼。”恶鬼又说。 “我知道。”神明依旧是点头、微笑。 那你为什么要用这种目光看着我呢？哪怕是厌恶也好。 般若想问，但是他没有问出口。因为他惧怕，他惧怕自己在神明眼中与他人一样。 不能一样，绝不能一样。 他卑微幻想着那可能存在的一丝不同。 他不敢问，怕一开口，幻想就会破灭。 毕竟我陪着他那么久了，我一直看着他的，不是吗？ 是吗？ 是的。 从惊鸿一瞥，到偶尔有意的窥探，再到日复一日的远望。不知不觉中，他已经看着那个神明这么久、这么久…… 看他帮助求助的小妖，看他度化杀戮的恶鬼，看他实现人类的祈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