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的儿子（三）【关周】

我被惊呆了——不是被陌生人类的突然落水惊呆了，而是被朝夕相处的亲爹惊呆了。
我长这么大，第一次看见他那个样子——目露凶光，后槽牙咬得腮帮凹陷，两条胳膊肌肉虬结青筋暴起，死死压住了底朝天的小木船，甚至隐隐发出了一声快意的笑。
我像被雷劈了似的，完全被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震住了。
在家他是个合格的父亲，在邻里他是个公平讲理的长者，可是在海上，他是周老大。
我是听说的。海上一霸周老大，带队劫船，手下从没留过活口。我们家家境不错，坐吃山空了这么多年依然没见难色，就全是祖祖辈辈浴血奋战攒下来的。
我们这代学的是人类文明，学和平与爱，学人工呼吸胸外按压，为了生存。
他们那代跟人类是猎杀与被猎杀的关系，猎人与猎物谈何同情心同理心，学的是你死我活，巧取豪夺，厮杀变成本能，也是为了生存。
一呆的功夫，木船底下扑腾的水花都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