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叶蓝/伞修】半缘 外篇其三 蝶恋花(16)

黄少天想，他一辈子说了那么多话，若有人愿意辑录说不定也能成个三五本论语，里头都是寓意深长的名言警句，譬如这一句剖心的告白，真可谓祸从口出，一语成谶。
他当真被扎了个对穿，还不止一次；可笑得是，并不觉得十分痛；或者说这痛得过头，就变成了甘愿的欢欣。那些碶开身子的刺痛恐惧，皆因是这一个人的缘故而变成了没口的爽利刺激，促着那一张伶牙俐齿巧舌如簧的嘴，此刻只能发出单纯无趣的气声、毫无章法的呻吟与遵循本能的喊叫，而始作俑者竟十分餍足欣赏这一成果似的，哺以更为深重的欲餮。
喻文州的掌底有一层厚茧，茧色昏白，乃是练那乌丝金线阵法所留，与寻常的块状茧形不同，而是一道道地横亘下去，衬得那双并不算灵巧好看的手更为厚拙，抚着身下绸做的肌肤时带起麻痒的糙砺。
即使是这时候他也觉得自己仍然清醒。血气往头顶上冲，下腹里烧燎得左冲右突，皮肤上一层细白的薄汗合着滚热的红。但他仍在想，仍无法停止揣测与探询，欲海汹涌的浪潮劈头将他兜住，他却想起那日混着无数尸身的洪水冰冷的浪头。浪打过去，是那时的黄少天笑望着他。

现在记起来，也许那是自己为数不多的让情感一如洪水猛兽，主宰身子，丝毫不想便动作下去，反应过来时，这双手已狠狠揍上面前的人，对方毫无反抗，只是定定地看他。
“你会生气，那就好啦。气出了，人就好多了。也许你会恨我怎么这时候笑得出来，那你便恨罢我不介怀。这景象我看得多去，这些人我也不认得；挨个儿掉泪不值得，生死有命我会活下去活到长命百岁。有人常常笑我不过是个没家的包袱，但我至少管得住我自个这张脸皮。曾有时我也不爱这般跳脱说话，叽叽喳喳地没人应答我也说得尽兴，但你要知道天地渺渺之间仅有自我之时，若不一个劲儿说去，又有谁人能与我说呢？难不成那死生一罅之间孤苦伶仃得还没个热闹说话？别人给不了的，我便自己给。我知道我很卑鄙但是我忍不住想——本来以为这两日就要和你分别，但现在我们又能一起。”他凑近了他，脸上是恰才欠奉的火辣辣一片瘀伤，“俗语讲‘冤猪头撞上盟鼻菩萨’，点解吾得啊？想同你喺埋一齐。”
俚语声低，意味不明地抑在嗓底。细小的引信漫长埋伏，咝燃至今，指尖触着便爆开了烟火，哔驳如鞭炮，耳畔喉间地叫喊喘息。眼下这遭两人都仿佛水里捞出似的，汗腻黏身，交叠脱力，身下人已叫得哑了，发不出声响地空空张嘴呜咽，倒换了不多话的那个，唯恐冷场尴尬一般絮絮不停。他向来是冷静自如的，想得周全熨帖，善于寰转体面，这时候也一条条地，生怕遗漏似的，恨不能说透彻了，待到没甚么说头，又惯性着地把错处往身上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