幻毒（九）(2)

这也罢了，他尚有把握哄好飞流，糟糕的是“回家”二字一出，梅长苏忽然想到，现放着一个才抱着自己哭了一场的皇帝陛下坐在席上，将这话听个正着——而自己的打算，却还来不及与他细说。落在萧景琰耳里，他会怎么想？会……以为自己又骗他么？
——却已经迟了一步，只来得及捕捉到那人微微闪烁后迅速暗淡着垂下去的目光。
“景琰，你听我……”梅长苏心中一慌，再顾不得什么纠结什么措辞与礼数，几乎有些惶急地冲口而出，未料话不到一半，便被他抬手打断了。
萧景琰的目光只与他错开了一瞬，复又抬起来时，里面不是他预料中的难过抑或愤怒，而竟只有一片平静。他甚至还牵着嘴角笑了笑，也不知是向飞流，向他，还是自言自语地道：“宫里是沉闷了些。”——做了几年皇帝果然功力见长，他神色几乎天衣无缝，若不是那笑实在太难看，梅长苏几乎也被他骗过去了。
“我想先生是逍遥江湖惯了的人，拘你们在宫里也确实太不像话。得你活着回来见我一面，我心已足，你想走便走罢，我不会强留你，我……“萧景琰凝视着他的那片平静里终于隐隐有了裂缝，他似疲倦又似掩饰什么般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便有些自失地摇摇头，声音低了几分，”我很好……你放心。”

梅长苏自望进他目光后便已说不出话。
这样的萧景琰，这样的平静，于他是完全陌生的。从前的岁月里，他并非没有见过这人安静的模样，然而皆与此刻不同，少年时的静带着快活，十多年重逢后的静底下藏着愤懑，从来不像如今这样……到底如何他一时也说不清楚，只觉那平静底下压抑得厉害，似牢牢锁住了万般情绪，又仿佛空荡荡的连魂魄都已抽离出去，只剩下一个皇帝的壳子在与他说着必须说的话。
他何其熟悉这种感觉，因为这几乎就是翻案那两年里，与靖王相对扮演着苏哲的自己。他自是熟谙其中酸楚，却不曾想如同幻毒一样，这样的神情竟也会出现在景琰身上。他不在的这几年里，帝位上的景琰，是这样的么？
不能细想，逾细想便逾忍不住去想象景琰此路茕茕，数年来到底经历过些什么，才会养出这样的性情？一想，便牵出一片让他几乎口不能言的心痛。
自然更不能信这人口中“很好”云云，一个字也不能信，他如此说，反而让梅长苏越发担心起来，来时只担心他的身体，如今于他的性情更添了新的忧心。
“我不走，别胡思乱想。”梅长苏伸手牵了牵他衣袖，将这人从独自忧伤中唤醒转来，果然见他眼中光芒乍然一亮，那点藏不住的欢喜照得他自己心里也五味杂陈，说不清几分酸涩几分愉悦，于是放软了声音又重复了一遍，“我不走，还会骗你不成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