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游戏》(3)

你不说话，只拉住我，你的手心冰凉。我说，你不舒服吗，你摇头。那你是不开心吗？没关系，还记得以前你教我的游戏吗？我们数数吧，倒计十个数字，一切不开心的事情就都结束了。我大声地数着，十，九，八，七，还没数完，你突然蹲下身剧烈地呕吐起来，灰绿的呕吐物，冒着酸臭的气味，豆汁儿似的，而你狼狈地弯着腰，薄的校服后背撑起一角清白的骨骼。 警察合上笔录。我们这边没有问题了，谢谢你的配合。那我还有问题，我说。什么问题？我想问……是自杀吗？现在还不能下定论，但目前基础事实认定是这样。警察注视着我，我突然觉察到那种眼神所能剥析出的成分，是微妙的同情。我们目前不能对外透露太多，不过死者存在生前被侵犯的可能。那么，麻烦您问一下老张，他知道计数游戏吗？警察顿了一下，却没有再多说，只微一点头。我站起身，大脑晕眩，几乎要站不稳，但我依旧默默鞠了个躬，低头走出了询问室。

下午两点钟，阳光像碎在马路上。母亲跟在我身后出来，抱怨着我带来的麻烦，当初她和老张离婚闹得轰轰烈烈，我知道她厌极了这个家，如果不是询问未成年人需有监护人在场，或许我们至今不会见面。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，我突然好想喝豆汁儿。什么？她没听清，扯着嗓子问我。我说我想去护国寺喝豆汁儿。我提高嗓音。这时候还惦记吃呢，她从钱夹里摸出二十块钱给我，和你爸一个模子，蔫儿货。我把钱揣在裤子口袋里扭头就走，她没跟上来。麻雀在头顶掠过，一片明晃晃的青天白云，我后知后觉地伤心起来。老张说，你有关系好的男同学就带回家里玩儿。你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，老张难得亲自下厨，那时你总羡慕我有个好父亲。而这么多年来，你绝不是我第一个带回家的朋友。我一边走，一边哭，一直走到豆汁儿铺子。哟，怎么回事儿，你家大人呢？老板吓了一跳，把我拉到座位上。
我要了一份豆汁儿。下午没什么客人来，老板索性坐在我对面。喝得下去吗，现在人都喝牛奶，没几个爱喝豆汁儿了。我低下头，看到这碗灰绿的汤冒着细小的气泡，水波粼粼的泥沼。可以帮我数数吗？我问。怎么数？从十数到一。他笑起来，说你这个小孩儿真有意思。他开始计数，十，九，八，七，六，五，四，三，二，一。 馊的味道，腐烂的味道，顺着喉管一齐灼烧。十是纯洁者的受难，九是跪地匍匐，八是眉头的褶皱，七是穿过胸膛的匕首，六是四肢大张，五是戒尺打在手上，四是课桌上的划痕深深，三是赤裸并联的身体，二是横亘在你我之间的泥沙俱下，那么一呢。 这是我第一次喝豆汁儿，世界重新折叠在这一碗苦水里。 我闭上眼，一饮而尽—— 限定词：豆汁儿 评阅语：S，叙事手法很奇妙，但是读下来依然能看到清晰的故事内核，文笔精致又从容，限定词在文中也起到了关键的作用。

实在没办法不给S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