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夏秋冬(hunlay)(4)

他看到他的登机口是去冰岛。 “雷克雅未克？” 大学生样的人“嗯”了一声。 世勋不响。雷克雅未克，他们拍拖后，心心念念想一起旅行的第一站。但他失约多次，总是无法成行，因为撞档期。是他的错。 “去看冰川、火山还有极光。” 是了，他们一直想一起去看一次极光的。 世勋感到内疚，他清清嗓，“回港后，请抽空来浅水湾老宅，你契娘挂念你。枸杞莲子乌鸡、金华火腿炖老鸭、茯苓当归猪脚，都是你爱饮的靓汤，她一直等你来饮。” 原来他钟意的食物，世勋一直是记得的。这时，艺兴又不知摆什么样的表情了，好在都赶时间。 “注意安全。”世勋返身，向去往科隆的登机口走。 飞往雷克雅未克的航程约莫两个多小时，足够艺兴打个小盹，回溯一下他与世勋的过往。 他们祖籍都是上海。三四十年代，祖辈从内地逃难到香港，带来了金条、银器、古董、字画与生意。
包家、董家船运起家，邵家办电影公司，张家从事银行业，吴家建医院与学堂。从上海移民到香港的几个世家，都走得近。这是一个地缘文化形成的小圈子，外人很难闯入。 他们当然也讲粤语，但小圈子内，还是首推吴语。太太们打的都是上海麻将，找麻将搭子时，自然把只熟识广东麻将规则的本地人摒除在外了。粤剧贯是不爱听，嫌发音太尖利。推崇的是唱腔婉转迂回的昆曲，因本地剧团是任姐和仙姐这班粤剧名角的天下。几个票友太太只得在家自己临时搭台，过戏瘾。到了艺兴、世勋这一辈，一到立春以后，几个大家庭一齐闹元宵之际，小辈登台唱一折昆曲便成了雷打不动的保留曲目。 艺兴那年10岁，世勋7岁。一个演柳梦梅，一个扮杜丽娘，唱一折《惊梦》。 艺兴做生，唱：“小生那一处不寻访小姐来，却在这里！” 吴家小少爷做旦，尖声细气的奶音，“这生素昧平生，何因到此？

” 艺兴按照之前姆妈的教学，上前拉住世勋小手，“小姐，咱爱杀你哩！” 大人们一通乱笑。 现在想来，真是可恶，一群大人开着两个孩子的玩笑。后头，双双向张吴两家家长出柜时，倒有了说辞，谁让你们小时候乱点鸳鸯谱，现在天遂人愿，让你们心愿成真。 至六七十年代，香港富豪圈子里又有了潮汕帮，声势一下很壮，相形之下，吴语圈的稍许式微了。这时，大家都用姻亲来巩固盟约与生意。等到几个家族发现小一辈的，大都沾亲带故，于是不再搞和亲这一套，而开始认干亲。譬如张家小少爷认吴家太太为契娘，世勋便认邵家的一个太太，就这么连环套一般，一环扣住一环，大家同气连枝，没人好置身事外。 吴太是顶欢喜艺兴的。撇除世家利益这一层，她的喜欢放了实心实意。童年的艺兴长得喜人，成日叽叽喳喳，所到之处都是他的声音，似小麻雀，非常逗趣。长到十六、七，脸上婴儿肥未褪，是明快的少年样。
吴太乐意将他带在身边，世勋年少老成，腼腆不响，吴太总嫌自己儿子太闷。 一到夏至，在家吃完一碗浇了花生酱、米醋的三丝冷面后，吴家就惯例携家带口去泰国度假，在董里府有他们置下的私人岛屿。这时，艺兴正休暑假，吴太就邀他一道去。到了岛上，大家四散，各玩各的。年轻男孩儿喜爱潜水，风帆与摩托艇。 艺兴对自由潜最热衷，他水性好，一猛子扎下去，能在绿宝石般清透明净的海底待上两分钟。那一次，也合该他出事。性子急，又未做够热身。在十米水下突然小腿抽筋，心下一骇，立马感到缺氧，心想完蛋。 人被救出时，已昏迷。吴家有成堆的医生，大家将艺兴铺平在沙滩，准备施救。世勋拨开人群，替他做心肺按摩与人工呼吸。他去触他的唇，往他嘴里吹气。不出意外，世勋在数十年后，也将成为医生，供职于自家医院，病患见到都会尊敬地称他，Dr.Ng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