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块墓碑by李国(4)

六年前的一日，也是今晚这样闷湿的天气，我早早出了门割胶，路过东北角时又见那红眼小兽一闪而过，于是不罢休地追了过去。那园子里的食人花仿佛一日更胜一日稠密，直到那次终于竖起绿色的高墙，将墓园四下密密麻麻围了个遍。那小兽似有无数个分身，时而从东边闪出，时而又爬上西边的猪笼草。它将手里那颗鲜红的心脏扔进猪笼草杯，溅起一大滩腐液，我在那瘆人的刺啦声中又一次迷失在那座藤蔓王国里。等我再次醒来，雨水哗啦啦从头顶倾泻下来，我发觉自己竟成了一具囫囵的浮尸。我看着自己黝黑的身体吸足雨水，一点点肿胀起来，却说不出一句话。然后那小兽从坟茔里怯生生地钻出来，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，在山洪里将我推向不远处的浮脚楼。

我看见自己随着山洪漂流，然后被瘦得不成人形的先妹和阿华拉回那座熟悉的小屋，看见先妹不带任何表情地点起火，就像我偷窥既遂后被她第一次擒获时那样。看见她把菜刀、砍胶树的锯子、割胶的V字刀片一同摆在我的身旁，看见低低弥漫在水汽里的炊烟，看见阿华吞咽时上下涌动的小小喉头，看见我自己融化在先妹沸腾的血液里，像很多年前那个大雨的午后。
不久后雨终于停了下来，先妹从园子里胡乱猎了一只干瘦的狐猴，将它埋在胶园的西南角，那猴墓上又被立了一块石碑，先妹用割胶的刀片自欺欺人般刻下了我的名字。而我的灵魂，连同那些被丢在灰烬里的残余骸骨，从此就被封印在这座墓碑前。我曾经试图将坟墓里的东西挖掘出来，发现那狐猴果然不负期望地变成了一副和人类完全相同的白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