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生何求〔1〕“你是他，还是她。”(2)

是，小彦姨，莎莎姨，大梦姨和雯姨都待他很好，但都不是他妈妈。 在乒乓球训练基地摸爬滚打了将近十年，认识的第一个词语就是乒乓球，学会的第一句英语词组是play ping-pong，小学第一堂课起来自我介绍时说的话是“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伟大的乒乓球运动员。” 你看，有些事好像就淌在他的血管里随着他一并来到这个世界，好像林羽嵩就理所应当地学习打乒乓球，好像他就应该天生会左手持拍擅长反手，好像他就该跑在塑胶道上，抬头看一眼午后两点一刻被太阳烧得澄亮的天，大喊一声拼搏十年备战奥运。 基地里的红色横幅又长又丑，黄漆一层层褪去又被一层层刷上，横竖不齐地躺在上面竟有些斑驳得可笑，林羽嵩拧开一瓶矿泉水，才发觉手指头上的死皮已经粗糙得像稻谷的壳，撕下印着樊指大头照的包装纸，猛灌了一口，他想起来一个人。 他也试着问过他。
其实他对林高远的印象很模糊，不对，应该说“父亲”这个概念于他而言就很模糊。 他一年到头只见他两次。 一次是过年，雯姨带着他飞回广东，吃个年夜饭陪爷爷奶奶过个初一，初二就又回北京训练。 第二次是国二队选拔赛，他带着省队的小队员飞北京，等得闲了就一块吃顿饭，林高远用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油碟，堂厅里人声嘈杂，汤锅的热气混着油味随着翻滚的泡沫往外冲，林羽嵩夹了两片肥牛，隐约听见那人问他两句训练情况，他几乎连头也不抬，只闷着嗓子答两句，此后两人再也无话。 仅此而已。 他也问过他，我妈是谁。 林高远没回答。 林羽嵩那时心性恪纯，满心满眼都是樊振东在他耳边叨叨的那句“林高远是九岁进省队十四岁进国家队的天才，你是天才的儿子，你应该比他更厉害才行。” 所以他只想比林高远做得更好，比林高远更早进省队，更早进国家队，比他拿更多冠军。

于是他更努力地去拼，终于在九岁生日的第二天经过选拔赛进了国青队。 他根本就没心思去追着林高远问自己的妈妈是谁，他知道林高远的脾性，不想说的事饶是天王老子拿着九十九道天雷来劈他，他也不可能说。 所以林羽嵩选择不自讨没趣，只把心思扎根在乒乓球上。 但是刚升进二队这一年，许是因为男孩的叛逆期提早降临，尘封太久的亲情感知开关终于被迟钝地打开，他终于无比清晰地认识到，自己和别人不一样，不是因为他年纪是这批里最小的一个，而是因为他的家庭。 他有待他极好的龙指，虽然严格但也真的关心他的樊指，有待他像亲生儿子一样好的许叔和小彦姨，有像姐姐一样疼他的莎莎姨大梦姨和雯姨，有在队里总偏袒他护着他的卡哥和丛姐。 有一个有和没有差不多的爹。 但是没有妈妈。 他林羽嵩，一万米只跑三十三分钟，反手拧拉的力量和速度比得上国一队队员，近台摆速能和卡哥相差无几，手长腿长的护台能力让双打搭档叹为观止，队里的老教练和同他亲近的长辈见了都要夸一句他是天才中的天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