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生何求〔1〕“你是他，还是她。”(3)

林羽嵩被林高远抱回国内时就带着满身的光环和无数人的期冀，但被他狠心的爹丢在北京的乒羽中心，养他长大的长辈们都是外人口中乒乓造世的神，他刚会说话就眨着眼睛乖甜地喊他们叔叔阿姨，听许叔说抓周时他直接无视了毯子上摆的坦克模型和遥控飞机，直接上手就去拿那个很小的乒乓球拍，藏在足球和篮球后面的，拍柄是暗蓝色的球拍。 还是左手拿的。 所以他路还没走稳当就开始学着拿拍，他并非天生左撇子，但是第一次上手就是用的左手。许叔说当时队里还因为这事专门开了个会，讨论到底让他左手还是右手，最后还是林高远从广东飞来，拍板定了左手。后来他年纪一到就被樊指送去参加各种比赛，大的小的商业的公益的，有输有赢，大约二八分。 他无疑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，一起打球的同辈无一不艳羡他，他就是乒乓球领域里那个“别人家的孩子”。 可他没有妈妈。

别家的父母在夸赞他时会说林羽嵩有个厉害的爹，又说林羽嵩是个实打实的天之骄子，天赋随了他爸，努力也随了他爸，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。 可他们不会说林羽嵩的妈妈怎么样。 这世上只有一个林羽嵩，一个没有妈妈的林羽嵩。 他难得真切地感受到痛苦，这份痛苦几乎将他压垮，他甚至在人生里第一次感受到了茫然和无措。 林羽嵩拧开水龙头冲了把脸，对着洗手间那面被水渍染得有些斑驳的镜子，细细端详起里面的人。 眉毛清淡却锋利，下颌已脱离同龄人的幼态，取而代之的是棱角分明，眼角一颗深红色的痣，经常被许叔夸赞说这是美人痣。他的鼻子挺拔，鼻型像极了他那个远在广东的爹。 可眼睛。 他是单眼皮。 是很薄的单眼皮，眼型柔顺，睫毛纤长，挂住残留的水珠，眼尾微微下垂，瞳色是漂亮的琥珀色，水亮水亮的，致使他总会在不自知的情况展现出懵懂的天真，丛姐说他低着头抬眼看人时眼神像钩子，平视后却只剩下满眼无辜，若是再长个三五年必定是祸国殃民的主儿。
虽然他总被人夸长相随他爹，但他却觉得，自己和他一点也不像。 他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，只露出那双好看的杏仁眼睛，目光死死地与镜中人对视，似乎透过那双眼睛看到了另一个人。 她一定特别美丽。 活了这几年，他几乎从不主动给林高远打电话，所以对面的人接起电话时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惊讶和迟疑。 结果仍如他所料，在他生身母亲这件事情上，林高远依然保持着沉默。 “最近天气转凉，你记得多添衣服。” 这是林高远在林羽嵩挂电话之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。 林羽嵩闻言冷笑一声，并未回答。 而此时在天台上拉开啤酒罐点了一支软白沙的林高远，却迎着晚风第一次有了动摇。 “你还想瞒他到什么时候？”周启豪蹲下身，皱着眉把烟在水泥地上摁灭，橘红色的火星跳跃着，与遥远天际线那一抹晚霞几近同色。 “等等，再等等。” 还不够，还不到。 等他再忘记她一点，等她在他的生活里再褪色一点，等他感觉她离她更远一点，等他夜半时分在梦里少抓住她的手指尖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