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第一课》(4)

“行了啊，娘们唧唧的。回头鸡蛋分你一个。”邱小山冷哼一声，倒也没那么绷着了。有时候万景同来兴致了也唱上一段，平日里没什么娱乐生活的孩子们激动得满脸通红，自来了这村里，他从没觉得自己的住所这么热闹过。 这一晚照旧是月下练功，万景同放了高凳子，他们一个个下前桥，只听得砰砰地有人拍门，邱小山好容易逮着个休息的机会，一骨碌便爬起来去开闸，只见门一推就露出好几个人来，当中一个瘦弱的女人，后面跟着的是生产队的刘队长。可这女人他再熟悉不过了。“婶子……”邱小山张了张嘴，大脑一片空白。 几天前她就发觉不对劲了。那几日她觉轻，晚上总听到邱小山在窗外唤她，于是她略略一等就披衣服跟着出门了，一路顺着看到侄子拐进万景同那边时，她浑身都战栗起来，怎么会这样！小山他爹娘殷切恳求自己照顾孩子的场景历历在目，可如今小山跟着下放的反动分子混，教她怎么有脸面对亲邻。
她气得头发昏，立时便叫了刘队长来捉人。那一日，邱小山也不知自己怎么跟着婶子回了家，脚底都轻飘飘地发虚，也不知怎么辗转反侧到了天将将明，有人溜进了他家里，是虎子。 虎子说，万叔被刘队长带走了，过两天开批斗大会，通知他们要和万叔划清界限，到时候上台批斗。邱小山说，我不去。虎子急了，骂他傻，谁想去啊，可是不去的话，他们也就被当成和反动分子同流合污。不过也有个办法，只要证明万叔不是反动派就行了，别人不知道万叔是好人，他们还不知道么？武林里多少大侠含冤，不正需要新起之秀为之平反么？ 一拍即合，邱小山领着虎子他们写了“大字报”打算贴在村里，但贴了两户就被出来的村民揭了，叫了大人来领他们。邱小山从没见过婶子的脸色这么严肃过，那天晚上，婶子把他叫到屋里，点起一支蜡烛，她平日里睡得早，是舍不得点蜡的，此刻满屋昏黄的光摇曳，竟也有了几分难得的温馨意味。

婶子抿了抿唇问，小山，你怨我？邱小山摇了摇头不说话。婶子看着他，不知什么时候起，这孩子竟然已经长得这样高，在烛光里垂头的样子像一支细长的苇草。“我这个病歪歪的人都能发现你们的事儿，你说其他家里大人不会发现吗？或早或晚，总有这么一趟。”她叹了口气：“小山，你爹娘临走的时候把你托付给我们，你叔在的时候最后一句话也是让我看着你。我不盼你有出息，只盼你学着点好的，我以后也有脸面去见他们，跟着戏子能学什么好……”她说着说着悲从中来，眼泪簌簌地落下。邱小山怔怔地望着这个悲伤的女人，也再说不出话了。 第二天一大早邱小山就出门了。虎子他们都不在，应该是被关在家里挨骂，他一个人顺着小路走，走到万景同的麦垛前，深呼一口气开始往上翻。纵然他现在轻捷了很多，也颇费了一番功夫，等他翻上的时候，手已经被尖尖麦芒划破了好几道，真疼。
他站在麦垛上抬头看茫茫的天，天上不知疲倦的鸟儿已经稀疏了好多。原来秋天已经要过去了。 批斗大会那天来了很多人，公社和生产队的来了，张老师和刘队长来了，一大早婶子就给他戴了红袖章，也领他来了。他在人群中找，看到了虎子他们，也都戴着红袖章，一会儿他们要作为红小兵代表打牛鬼蛇神。邱小山和虎子对视了一眼，又极快地移开目光垂下脑袋，他低着头，仿佛目光被钉在自己的脚板上一样，太阳火辣辣地鞭笞着他的脊柱。然后听到四周哗然，是万景同被大队的人押来，听说今天批斗完他就要被押送到其他地方改造，可能是邻村的牛棚，或者更远一些的地方，此后再不回来了。 万景同站在台上，看到下面乌压压的人群，有多久没有登台了呢，曾经有无数次他在戏台上挥斥方遒，而衣香鬓影终化作一枕黄粱。他又看邱小山他们，都低着头站在下面，一个个失魂落魄的沉默，他知道按流程一会儿他们都得上来和他划清界限，孩子们必然不愿，可是有什么办法，这个时代里少年人的悲伤如喉咙卡刺，口不能言，所以痛也被雪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