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昭君套》(2)

有时，她也会反击，提起一点裙摆露出鞋尖儿，像是指着鼻子似的无声地骂：你就是个丫头！
也难怪，她妈病得太厉害，所幸一早赶着给她裹了脚，算是尽了义务，但到底是那位捞钱成了精怪的姨太太把持朝政——她爸自然是无忧无虑的汉献帝，无有良妻，何以不嫖妓？再不济还有鸦片，指望“枪”眼子里出政权。她本不是香火，后来妈一去，活脱脱就是个累赘。
所以，她从小见识的是旧的坏，理所当然就觉得新的好。只要是新的，就什么都好。脚踏车、电车、自来水笔；旗袍、胸罩、口红；西菜社、洋行、电影院；还有《紫罗兰》《良友》《新青年》……所以她一定要剪发，放足，上学。
可说到底，那时的她心底还留着辫子，裹着小脚，指望温顺安生的日子，守着自己，守着个人，守着个家——难的事教高个儿顶，何必要她这个小女子？奈何她念书读报，也时常与几个同学议论——这个世道腐坏了，这个国家病得沉重，这条旧路更走不通，也走不动！
可总要找个法子啊！
她不能同这旧世界一起彼此坠着死！这四万万的国更不能教这个旧字缝里流出的毒牙虎口给吃了！于是，一听说老姜是干地下工作的，她就拿裙底的这双残足，稀里糊涂地投了诚。

现在回想起来，老姜那双鹰似的眼睛在联谊会上就该见过，不知藏在什么地方阴恻恻地照着她，猎人似的。
老姜那时候就知道那人对她留了心，不然能这么爽快？还不是自己有用得上的地方——她的美色。
美人计，敌用得，我也用得。老姜定定地盯着她，光明磊落，大义凛然。
包括教她美人计的时候。
老姜握着她，像是握着枪炮；按着她，像是按着特务；冲锋陷阵，就差真刀真枪捅她一个血肉模糊。
一次又一次地生与死，其名曰：牺牲小我，成就大业。
有时候，她觉得自己充满了愤怒和痛苦，流血和哭喊给了她力量，这力量把自己锤炼成武器。有时候，又只有麻木，挖空了她的肺腑心肝，抽干了她的喜怒哀乐，共和、理想、进步、青春……像是一个个报纸上剪下来的油印字，轻飘飘卷来卷去，一不留神就落在炭盆里烧死了。
“怎么又那样想！”她把自己拉回来，拧上盘扣。
一，二，三……指尖划拉地数，想起来，和那人足有一年半没见了。
呵，恰好十八个，堪比王宝钏苦守寒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