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昭君套》(5)

百无聊赖，去书店拣旧杂志看，那个司机又鬼一样来了。
还是那辆车，还是大门口，奇怪的是，这次径直开进去了。
她突然警觉起来，脚底心冷气直冲天灵盖。
是丝袜太薄了，她安慰自己。
司机带着她一步一步到底下去，腥臭和惨叫涨潮似的涌上来。她牙齿打架，又忍不住左右瞎看，却不敢细瞧，只听得铁链子哗啦啦地摇，钢刷飒飒地拖磨，榔头邦邦地敲，还有电流滋滋滋的声儿，交错在一起，紧赶慢赶地把人的哀嚎从骨头缝儿里钻取出来，火星四溅，万窍呼号。
肉焦味、汗臭味、尿骚味……忽然飞来一截肠子，教她啊得一声惨叫，狠狠崴了脚，亏得人扶住她。慌得起身走几步，眼前又横来一根儿臂粗的麻绳，浸透了血，沾着肉屑，透着星星点点的银光——夹了密密麻麻的金属倒刺。
冷汗一道道透出电蓝旗袍，活像是鞭子抽的。
紧接着就看见了老姜，绑在铁十字上，奄奄一息的一条人棍，胯下血流如注。
她当即就吐了，按着胸口。胸口里的鱼活蹦乱跳。

完了，什么都完了。
这是报应。
她对这个世界恨不彻底，爱不彻底；杀汉奸，枪不会开，火不会放，还白白送出了自己；干革命，够不着火炬，刚刚萤火似的要亮，就又教人捏死了。
因为里外不是人，因为不上不下，这才有了这报应。
快十点了，她知道惯常是这时候枪毙的。
皮鞋噌噌落在地上，闲庭信步，近了，又近了。
是他。
她呕干净酸水，默默收回了取胶囊的手指。
她要死在他的手上。
于是，站稳，坐正，他简单地问，她简单地答。
他甚至没有正眼看她。
“我就是傻。”她最后补充，便是她“革命之路”的定论了。
“基本都对得上，”他审视片刻，把老姜的口供给她看。
长三堂子、外室、幌子……老姜口供里一个一个字，像是跳出来要吃她。
原来老姜就是重庆方面搞情报的，什么暗杀汉奸，通通都是放屁！
什么小鱼钓大鱼，是我为鱼肉的鱼！
她的嘴唇早就咬破了，满口铁锈味，冲那老姜摇头狮子一般嘶喊：“我就是傻！”